作者：田原

　　在一个和海不相邻的城市里住着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在1998年6月30日，开始写日记，她的这一次日记写了整整一个月，以下是她一个月的日记：

　　****.6.30晴

　　我决定从今天开始日记，今天是我31岁的生日，天呀！我都已经31岁了。丈夫今天特意早早地回来，为我带回了一个昂贵的蛋糕。他一定觉得自己做得很了不起，他一定以为我会因为他还记得我的生日而高兴，他就是那样一个自以为是的人。我一点儿都没有高兴的感觉，我只感到无比的悲凉，我都已经31岁了。我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活到了31岁，真让人难以忍受。

　　到了晚上，该死的丈夫早早地就睡了。我呢？却在阳台上哭了起来，我真觉得这样傻透了，但是我就是想哭呀！有什么办法呢？而更傻的是，Mickey竟然看到了我在阳台上哭……

　　我喜欢叫他Mickey，我为什么不能叫他Mickey？他是我的儿子，是我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我一直都想给他起一个特别的名字，但是最后由于我那个可恶的丈夫，他只能被安上一个平庸而又厌烦的名字----陈伟。一个多么令人厌恶的名字。

　　现在已经是半夜了，我可恶的丈夫一定在卧室里做着一个庸俗的梦。也许我不该这样厌恶他，毕竟是他在养活这个家。我每天吃着用他挣来的钱换来的东西，用着用他的钱换来的东西，我觉得我自己都开始变的和他一样令人厌恶了。

　　天呀！我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虚荣，昨天我刚买了一件虚荣的衣服，更可怕的是我给Mickey也买了一件虚荣的衣服。他才5岁，我真不想让他变得虚荣。每次买了虚荣的衣服以后，我总是会为自己找一些借口。什么贵的衣服比较好看，而且做工也是好的之类的。但是我知道我买这些东西完全是由于虚荣心，我就是想穿着这些花花绿绿的衣服去买菜，去超级市场买日用品。也许是为了想让别人多看我几眼，以证明我还是存在的，还是可以引起别人的注意的。毕竟我都已经31岁了，都来到人世31年了，但是却好象什么都没有做，而且好象也不可能留下什么东西。我不是诗人，我不是画家，我不是音乐家，我知道我死后不久，就再也没有人会记得我了。

　　明天我还要干一件虚荣的事情，不是我自己想要做的。两天前我的丈夫就对我说了，我们将在明天去他的一个同事家里，她和她的丈夫刚刚搬进了新的房子。他们就是一群喜欢没有事找事做的人，也许是因为生活太平淡了吧！

　　我总觉得我得开始做些事情了，我不能总是这样毫无意义地活着，绝对不能了……今天也是六月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是七月了，我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生在六月的最后一天……

　　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记吧！

　　****.7.1多云

　　今天的天气很奇怪，找不到太阳，天似乎有些阴，人们都说要下雨了，但雨就是没有下下来。人们都埋怨这种天气，但我却喜欢得不得了。

　　今天白天，Mickey和往常一样上幼儿园去了，，丈夫也同样去做他毫无意义的工作。而我在家里把原来的书都翻了出来。它们都在储藏室的纸箱里待了太久，都已经布满了灰尘。把它们全部清理出来真是一件巨大的事情。但我做的时候一点都不觉得累，灰尘本来并不可爱，但是和书放在一起就完全不一样了，和书摆在一起的灰尘都有了书的气质。我甚至愿意让会场沾到我的手上，它们毕竟和书朝夕相处了那么长时间，也许比我的时间还要长。我清理它们的时候就在想，那么长时间里它们都在干些什么呢？

　　我把书全部都移到了书房里，书房的书架上堆满了废物，无聊的杂志，照片还有许多我该死的丈夫喜欢的书。我都忘了我为什么要把书都放进储藏室里，而让一堆无聊的东西占据了整个书架……

　　总之现在不同了，我已经决心从原来的生活里解脱出来……

　　可惜的是，我还没有来得及翻阅一下，该死的丈夫就打来了电话，提醒我今晚要去他那个该死的同事家里。没有办法，我只有停了下来。我去洗脸、化装，穿上了前天买的那套虚荣的衣服，然后去接Mickey。

　　我问Mickey他想不想参加这样的聚会，他说不知道，我却希望他说不。我们一家三人在他的办公室楼下集合，然后花了近25分钟才到那个该死的女人家里。

　　我真是讨厌他们那群所谓的白领，以为自己很有文化，而且高人一等。这只不过是一次无聊的聚会，无聊透顶！但那些女人显然是经过了长时间打扮的，她们总在故意地和男人勾搭，在别人看得见的情况下和任何一个男人调情，还装出一副很自然的样子。而那些男人也无耻地和她们迎合，帮她们造出她们想要的气氛。当然也有几个女人故意当着我的面和我该死的丈夫做出关系很好的样子，她们以为我会很不爽？一群没有脑子的人。我就那样一直看她们的丑恶嘴脸，其实他们每天都在一个办公室里工作，每天都有无数次机会调情，但是那样的调情满足不了他们想要向别人展示的愿望。今天有很多家属都来了，包括孩子，他们真是一群一点责任感都没有的混蛋，自己调情就算了，自己无知就算了，还要让孩子从这么小就开始耳濡目染这些无耻的行为……

　　而听了他们的谈话就更觉得他们恶心了。一个女人，是我丈夫的秘书，她故意在我的身边坐下装模做样地和我谈论怎样教育孩子。她用那种造作的语调对我说，她现在还没有结婚，但是她一直想要一个孩子，还想好好地教育他……其实她说了半天我没有听进去几句。她竟然还无耻地对我说自己想要一个怎样的丈夫，一个怎样的孩子。在她漫长的话语中，她还不时地提到她和我的丈夫之间的关系是如何地密切……我敢打赌，如果我死了，或是和我丈夫分开了，她一定会把我那个该死的丈夫混到手。而我那个该死的丈夫也会先和她偷偷地约会，她仍会继续争取，我想不出一年，他们一定会结婚。

　　总之我不想让Mickey和那群无聊的人接触，我把他尽量拉到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给他叫故事。我讲的是快乐王子，那是一个善良的故事，其实我还想给他讲更多，但是我不知道他是否能理解。我希望他会是一个善良而有有智慧的孩子，我不想要他是那种会受到庸人一致赞同的孩子，而他其实还是比较让我满意的……他和其他的人带来的那群无知而有许多不良习气的孩子是不同的。

　　除此之外，我们还吃了一顿不怎么样的饭。

　　算了不多说那些无聊的事情了，现在已经是晚上将近十点了。Mickey已经睡了，我也该睡了。

　　****.7.2　晴

　　说一说昨天晚上做的梦吧，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这么激动人心的梦了：

　　我在海上，我似乎站在一个飞行器上。我在离海水只有大约一厘米的地方，随着海水一起起伏。海水是那么地蓝，我先开始有些害怕，但是过了一会儿，我就完全适应了。我站在飞行器上，那感觉是那么地真实，就象在游乐场完上下起伏的游戏一样。我有向远方望去，远处、很远的地方是一片漂亮的橘红色。海水被风吹了起来，就象一粒粒蓝色的爆米花一样飞溅在空中。我看得出神……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海浪把我和飞行器卷进了它的身体里，我就这样进入了海浪中心被掏空的一片地方，飞行器还拖着我不停地旋转……

　　这是一个感觉非常真实的梦，我醒来后很久，那种在海水上方漂浮的感觉还是很强烈……

　　现在是上午11点，我觉得吃一点东西然后去公园走一走，我已经很久没有去那里了。还有就是我非常地想见一见海。我都已经31岁了，却还没有见过海，这听起来真是有些可笑……

　　我现在还没有想好穿什么衣服到公园去，我讨厌我结婚后买的衣服，十足地讨厌……我觉得我也许应该穿原来的衣服……

　　我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经历，完全不敢相信……

　　我在公园见到了Ce，天啊！所以我一定要提笔再写一些东西。我只记得她叫Ce了，原来我总是这样叫她，她也喜欢和习惯我这样叫她，所以我连她真实的姓名叫什么都忘了……

　　我今天穿的还是她十几年前送给我的衣服，一条连衣裙。而我今天就见到了她！要知道我们已经几乎十几年都没有联系了。是在我们都18岁的时候，那时我们都那么年轻，但是我们吵了一架，最后她再也没有理我……我需要时间好好想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还是那么年轻，我简直在她面前显得有些无地自容。她和18岁一样，有那张我曾欣赏过无数次，也曾羡慕的脸。她还有精心打造出来的身体……她还带着她的那只狗，狗叫Ct。原来它还只是一只小狗，但现在已经长大了，它站起来都和我一样高了。但是狗是一般不容易看出年龄的，它已经长成了一只非常漂亮的大狗。有人曾告诉我，从狗的牙齿可以看出一只狗的年龄。要是我的年龄也只能从牙齿上看出来，那该有多好呀！

　　我是在公园的湖边看到Ce的，我一进公园就向那条湖走去了，我喜欢那条湖走。这里看不到海，所以我最喜欢这里的湖。在很远的地方，我就看到一个女孩在湖边，靠在一条大狗的身上，当时我就觉得那是Ce，但是又不敢确定。当我走到她身旁时，我才确当那就是Ce……

　　令我难受的是，她竟以一种让我完全不能理解的方式对待了我。她把我当成了一个她以前的同学，只是同学而已……她给我留了她的电话号码、她的住址，还告诉我她有了一个男朋友，而且也许马上就要结婚了……

　　我知道她是故意这样的，这绝对不是我们的见面方式。她一定是故意的，而且我知道她这样做有两个理由：一是不让事情朝着我想要的方向走，二是她想气我。而且想让我因此而伤心，她总是喜欢让别人受伤，她就是这样的。她想让我回忆我们原来的事情，然后去找她。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但我还是觉得有些难受……

　　事情都想她所预料的方向发展，虽然我知道她的小把戏，但我还是陷了进去。我想起了太多的事情……

　　Ce，我最漂亮的Ce……让我回忆！我的高中同学。虽然我们是高中才认识的，但是我们的关系比那些认识了多年的人还要好。在高中的那几年惨淡的岁月里，我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其实那是一段惨不忍睹的时光，特别是到了高二以后，每个人都在拼命地学习。但我和Ce不一样，这并不表示我们不学习，我们只是想做到又学习，又做其他的事情，我们都想在别人面前表现得象天才。更确切到说，是Ce想要这样，是她想要表现得象一个天才，而我只是一直都效仿着她，而且我显然没有她做得成功。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还是基本上做到了自己想要的。Ce是那么地聪明，她总知道怎样学习，怎样考到好的分数。我当然和她在一起，也总能和她差不多。学校其实是一个怪异的地方，我们的行为总是会让很多人不愉快……

　　算了，其实那些我都记得不太清楚了。我记得清楚的道是我们的分裂。

　　我想那是一个下午，我和Ce坐在一起。那是一个天气很好的下午，我正好坐在窗户旁边。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我什么都听不进去。Ce在看书，但她同时也能听老师讲课，而且在老师讲到重要的地方的时候，她还能停下来听老师讲课，她就是那样一个可以完美地做到一心二用的人。而我却什么都不想做，我只是看着窗外。窗外有树，有是上十棵茂盛的树，它们和我只相隔一个操场，但是它们却和我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在那天下午，那些树在阳光下显得是那么的美，我想除了Ce以外它们是最美的了……就在那几秒钟里，我突然觉得自己的生活是那么的没有意义，我就每天在毫无生机的教室里消耗着生命。虽然我也看书，但是那些书给我的感觉是那么地虚无缥缈，在书里我所能得到的唯一令我满意的东西就是悲伤，各种各样的悲伤。我那时才意识到，我看了那么多书，只是为了收集各种各样的悲伤。我所做的只是体验别人的悲伤，而且试图把它们转变成我自己的悲伤。扩大自己的悲伤，我想要变得忧郁、伤感，但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而就在这时，Ce推了推我，小声对我说："应该听课了。"我那时那里还有心情听课？我想和Ce好好谈一谈，我想改变一下我们的生活，我当时真的觉得我们不能再象原来那样活下去了。

　　我现在还记得我对Ce说了我的想法后，她那种轻蔑的表情，她竟然当时就说以后我们各做各的事情，谁也不要管谁……我想得很美妙，我想和Ce进行一次有意义的谈话，我想从此开始一种新的生活。但是Ce是那种过于自我的人，她总有一种想要控制着我的态度，它不会听别人的意见。

　　她是那么地骄傲，她一向都是那么地骄傲……

　　那时句高考只有两个月，也许是运气好吧！我考得还行，当然没有Ce那么优秀……

　　这都不重要了，我还记得我们分开后那一段时间的尴尬。我们都没有其他的朋友，每天我和她都独来独往。有时总会碰到，她有好的表演天赋，她可以装做根本就不认识我，我可不行……我后来找了一个玩伴，一个还比较善良的女孩，我每天和那个女孩一起吃饭，和她一起搭车回家……

　　我知道我那样做，Ce恨死我了。我那样做当然是故意的……其实从那以后，我们都在故意地伤害对方，但我那样做绝对是出于我喜欢她。

　　而我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呢？我爱她？但是并不是那种爱，我也说不清楚，我更多的是欣赏她。我甚至想过要把我的一切奉献给她，但是她不允许我这样做，她是需要很多种情感的。我很了解她，她是那么容易对一种东西感到厌倦。如果我对她付出太多，让她知道我的全部，她一定会厌倦，然后把我当做一个玩笑。她会用她骄傲的行动耻笑我，我在她面前就会变的象一个傻瓜一样……

　　但我还是那么喜欢她。

　　现在的我，完全可以用一事无成来形容。我只是一个在家里带孩子的女人，已经31岁了，还在一点点地衰老……我不知道现在的Ce怎样了，我希望她比我好一些，我盲目地选择了太多东西，我也没有勇气再去改变什么……

　　我倒是希望Mickey能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我希望他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天哪！我写了那么多了……

　　我马上要去接Mickey了，明天再写吧！

　　****.7.3　雨

　　今天终于下雨了，终于看到了久违的雨水。下雨了，一切都好了。我那个该死的丈夫还在抱怨雨天……但是我喜欢雨天。

　　　Mickey也喜欢，我给他穿了我给他买的新雨鞋。送他去幼儿园的那段路上他是那么地高兴，他一直转着圈，还用手接雨水。

　　今天的雨是完美的，强度刚好合适。最让我兴奋的是，就在Mickey快要离开我，走向幼儿园的时候，他对我说："妈妈，雨点就象我们的生命一样！每个人就是一个雨点，直到死才落在地面溶在一起！"

　　说完他就跑进了幼儿园，他连我的赞赏都不等。我站在幼儿园门口都快哭了，他是一个多么聪明的孩子呀！还有其他五岁的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吗？雨点就想我们的生命一样，我们的生命……

　　他说得多么正确呀，我们的生命就象雨点一样。在还没有落地之前都在空中，互不相干，每个人都只有一条生命的轨迹，从来都不可能插入另一种生命，直到死亡。我最爱的mickey，他以后说不定能成为一个诗人，一个伟大的诗人……

　　就是他的一句话让我想了很多，我突然觉得我们的生命都有太大的局限性了。我们都只能活在一种可能性之中，只能体验一种生活。对于任何事情我们都只能做出一种选择，而且只能依就这仅有的一种选择。一种选择或多或少地都把我们带入了另一种和之相关的选择，我们一步一步锁定自己的生活……就象我现在一样，我已经没有余地改变，除非某一天有奇迹发生……

　　我想念Ce，我有她的地址和电话，她也一定在等着我和她联系。但是我还没有做好准备……我知道她大学还没有上完就去了国外，她为什么要选择在这个时候回来呢？

　　好了，我还要做家务，还要为自己弄东西吃。如果可以，我还想看一看书，我不知道到了现在再看那些书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如果可以我还会再写日记的，我感觉现在有太多东西要记录了……

　　现在是晚上9点，我亲爱的Mickey和我一起在书房里。而我那个可恶的丈夫在卧室里看电视，他把声音开得那么大，这里都可以听到。我估计过不了多久，他便会睡着，象一头猪一样睡着。我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选择和他在一起，真是一个极大的错误……

　　Mickey在看一本童话书，那里面的第一篇就是快乐王子，后面还有夜莺和玫瑰，拇指姑娘……Mickey是个聪明的孩子，他现在已经认识很多字了，他比和他岁数一样大的孩子知道得多多了。他知道快乐王子的故事，而且他喜欢这个故事，他现在自己读这个故事，有不认识的字我就告诉他。我喜欢这样，我喜欢聪明的孩子……看到了他，我就想到了今天早上他说的那句话，他为什么这样忧郁呢？

　　虽然过于陷入忧郁会使人变得狭隘，但这毕竟是一种优良的气质。他在看快乐王子，而我刚才看了莎乐美，我想过几天，我会给他讲这个故事的……

　　****.7.4　雨

　　今天仍然下雨，这真是太好了！现在已经是下午了，我有重新翻阅了很多原来读过的书……我只是翻阅，这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其实那些书我都是那么熟悉，在书里面还有太多书之外的东西。

　　我感觉自己好象又回到了高中时代，每翻一本书，里面就有Ce的影子。那些书都是我们共同读过的，还有我们想成为作家的梦。

　　但我知道Ce是不能成为作家的。她希望表现给人的，都是那些完全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但是任何一个作家的作品能感动人的唯一原因就是：他/她可以让人们在他/她的作品里让人们找到他们自己，或是让人们找到自己想要但是没有得到的东西。

　　Ce总是那么矛盾，她总是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完全与众不同的人，但是她有幻想自己的作品能一夜之间就轰动……我知道，每一个好的作家都不会是一个完全特别的人。他们可以有一面是特别的，可以是多重性格，但是他们一定和大众有着某种微妙的联系。

　　我想原来读书最大的原因就是生活太平淡了，我把自己幻想成书中的人物，体验我在平常体验不到的东西。Ce看书的目的就多得多了，她除了想体验别人的生活以外，还想学习别人那些大师的写作方法。她还想找出别人的缺点，她甚至还想把所看的书和现实中所学的东西联系起来。我们学的是文科，她是个聪明的人，有时显得过于聪明。语文老师所讲的文学常识是她早就知道的，历史老师讲的历史是空洞的，但她的心里却有一套完整的有血有肉的历史……她总是想要达到的太多。我知道我绝对没有她聪明，但是我对她的缺点看得更清楚。

　　我知道，那时有很多人嫉妒她，特别是那些女孩。但是我却完完全全地欣赏她，甚至欣赏她的缺点。

　　而书到底有什么意义呢？这一切到底又有什么意义呢？书让我觉得现实的生活过于平淡，以至于我放弃了太多东西。我放弃了恋爱，我放弃了叫朋友……我放弃了和人交流。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觉得，我的生命里只有Ce和艺术，当然还有很多幻想……

　　不过我想现在应该不一样了，至少我还有Mickey。我觉得他是一个我可以为之付出很多的人。其实付出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当然不是做一点事那么简单，对我来说这应该是包含很多情感的……

　　但是这些文字最终的意义又是什么呢？这是一个巨大的问题……这太复杂了，也许没有人应该去想这个问题，这是一个会有无数个答案的问题，而且对于答案没有一个可以判断正误的标准。

　　我总是在想，也许我们人类的智慧太浅薄了。我们却总向自己提出一些无法回答的问题……也许有些东西就是以我们的智慧没有办法回答的，忙碌的人们为了回答这些问题绞尽脑汁，还不如想一想怎样提高自己的智力.。

　　****.7.5　　小雨

　　今天雨基本上停了，我早上送Mickey去上幼儿园。我是那么珍惜和他在一起走的一段路。那是一段很安静的路，从我家的后面走上一条小路，人很少。路的旁边有一些树，都是很老的树了。

　　这条路不长，大约只用走不到5分钟。但是Mickey常会在路上给我惊喜。今天Mickey对我说："妈妈，雨停了！"

　　我说："还没有完全停呢！"

　　他却说："但是今天的雨和昨天的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它们那么微小，几乎感觉不到了。"

　　他不知道这又让我想到了Ce，想到了我们逃的一个晚自习。那天也下着和今天一样的，微小的雨，我们从无聊的政治晚自习逃了出来。

　　我还记得我们逃的方法，我们坐在最后一排，而教室里正好有一个后门。第一次老师转过去写字，我们就把书包扔了出去。第二次老师转过去写字，我们就跑了出去。我们都忍住不说话，直到冲到一楼楼梯拐角没有人的地方才开始边喘气边笑，感觉就象我们做了一件很伟大的事情一样……然后，我们还要乘门房的那个老头没有注意的时候，逃出校门。

　　而到了外面我们才发现下雨了。ce说这雨太弱了，完全感觉不到。那是春天，冬天刚过去，我们还穿着厚厚的衣服当然感觉不到了。我记得当时路灯亮着，抬头可以看到灯泡那里，有细细的雨丝……但是到了暗处，就根本看不到了。我指着路灯对Ce说，路灯感觉得到雨。她笑着对我说，那你把我变成路灯好了。

　　我当然不行了……Ce又问我，我们哪里的感官最敏感。我说应该是眼睛，她又说除了眼睛以外呢？我说我想应该是舌头，于是她把舌头伸了出来，把头仰起，想要用舌头感觉雨。我问她感觉怎么样，她却说，雨怎么有些酸。是吗？雨怎么会有些酸呢？有不是酸雨。但Ce说，它就是有些酸。还说那种酸味她很喜欢，如果用这种雨做成一种饮料，用漂亮的玻璃瓶装着，她一定会每天都去买一瓶。

　　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一段快乐的时光。其他的人都在教室里上课，而我们在街道上尝雨……我们那时是那么有优越感。我也总是在想如果没有Ce我会错过多少东西呀。我是一个什么都不敢追求的人，Ce还在的时候，她带着我追求。她走了，我就停止了……

　　Ce现在怎么样了呢？不说别的，至少她还和以前一样漂亮.。

　　今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把舌头伸了出来，感觉雨……那种微弱的雨果真落到了我的舌头上，轻轻地潜入。可笑的是，雨竟然真的是酸的……

　　****.7.6　　晴

　　今天雨已经停了，但是空气里还有一股酸味。我都开始爱上这种算味了。

　　现在是下午了，我马上就要去接Mickey。我想了很多，关于Mickey。我在想，我的性格和我所在的环境有没有关系呢？我的家人对我来说，几乎就是不存在的，我现在都不记得他们是什么样子了。虽然我是家里唯一的孩子，但他们似乎一点也不关心我。也许是车祸的关系，那次车祸，我失去了妈妈。往后就只要爸爸和我在一起，他没有再结婚。他只是把我带到了另外一个城市，让我想想，那时我才13岁。那次车祸让我丧失了很多记忆。之后我又糊里糊涂地度过了一年，然后去上高中，认识了Ce。我是个发育极端缓慢的孩子，到了15岁才来月经，我根本就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这全都是Ce告诉我的。我们相互照顾……

　　算了，我不想回想我惨淡的过去……我只想为Mickey做一些事情。

　　奇怪的是，关于13岁之前我唯一的记忆就是：妈妈给我讲过，我们家里，在很早以前，有一个名妓。那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

　　****.7.7　晴

　　今天我带Mickey去了动物园，动物园真是一个奇妙的地方。

　　我们看到了许多动物，而其中我最喜欢的是斑马。Mickey也一样，他是那么地喜欢斑马，我们俩人站在斑马那里良久……

　　mickey说斑马真漂亮，我当然赞同。我觉得斑马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它为什么要有条状的纹路呢？而不是其他类型的纹路，斑点？梅花状？水纹？……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其他的马不是这样？

　　Mickey又说，斑马的耳朵就象一片片树叶一样。他真是一个天才，对呀！就象树叶……

　　斑马是一种极其漂亮的动物，我真想摸一摸它的皮肤。Mickey也想，但是这似乎是不可能的。

　　虽然有些动物也非常有意思，但是我们都认为只有斑马才是最好的。

　　然而我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让我这么喜欢斑马，它让我感觉那么熟悉……斑马是一种有灵气的动物，它们身上的花纹一定是经过精心安排的。

　　动物园里的斑马是非常忧伤的，它们大多数时间总是在地上趴着。而我喜欢它们耳朵抖动的样子，它们的耳朵怎么能那样抖动呢？就象一台精确的机器……

　　这简直就象一篇小学生的作文一样……

　　回去以后Mickey画了一只斑马，它把斑马的腿画得过长了，耳朵也显得过于尖。有一点象变种了的长颈鹿。但我还是很喜欢他的画，还有他的比喻：斑马的耳朵就象一片片树叶一样。多么美妙的比喻……

　　还有一点就是，我发现也许我的丈夫和那个他办公室里面的女人有染，我就是知道，我相信要找到证据是非常容易的，但是我没有那个心情……反正这样也好，周末他也会扯理由出去，我就可以单独和Mickey在一起了。

　　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他每个周末都会带我去某一个该死的地方，他认为那样我会很高兴……他是个十足的傻子，也许他那时很爱我吧！但我没有感觉，从一开始我就是拒绝他的，也许如果我试着接受会是不一样的，但我没有那个想法。

　　　我还是多想一想我的Mickey吧！

　　　我在想如果真地有一棵树，而且树叶全都是斑马的耳朵，那该是什么样呢？风一吹那些小小的斑马耳朵就会微微地抖动，还有悦耳的声音……

　　****.7.8　　晴

　　其实生活还是很没有意思的。Mickey又去上幼儿园了，幼儿园对他来说好吗？那些老师又是怎样的呢？上完幼儿园又要去上小学，上完小学又要去上中学，上完中学就又要去上大学，一条似乎很有保障的路。

　　我不想让他做一个平庸的人，我想他也许会成为一个诗人……但是想要做一个成功的诗人又是要讨人喜欢的，但一个真正的诗人又应该是自我的……就是要看他的自我有没有运气，能否和人们和上……这当然是有一定冒险性的。我认识的人不多，但是我绝对不希望Mickey的诗(假设他是一个诗人)会讨那些庸俗的人，比如说象他爸爸办公室里的那些人的喜欢。如果自己的东西被自己讨厌的人喜欢，会怎样呢？

　　这有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还有Ce想要成为作家的梦，她显然没有成功。其实我也何尝没有想过要成为一个作家呢？

　　但是一想到一些问题我就会退缩，比如说，要怎样才能发表一些文章呢？杂志？我讨厌杂志，我可不想把自己的东西往一家杂志社扔……怎样才能出一本书，要去一家出版社。我想，一定要见很多人，还要向他们推荐自己的作品？我可害怕和那些我不认识的人大交道……

　　算了，这都也许还是我给自己找的借口。更重要的是我害怕失败，如果没有人承认我的东西怎么办？如果有人攻击我的东西，有人嘲笑它们，我该怎么办？我害怕遇到这类事情……我最怕的也许就是失败，而且是我预料中的失败……

　　我就是那种什么都不敢追求的人。我也说不清楚……我还记得在大学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男孩。他很漂亮，头发有些卷，就象一个混血儿。他是那种独来独往的人，就想当年我和Ce一样，他总是一个人。也许是为了装酷……我不知道，但是我那时有了想要接近他的欲望。我知道那是很难得的，除了Ce以外，我从来就没有想要主动接近过一个人……那时我和一些无聊的女孩在一起玩，虽然我不喜欢她们，但是还是和他们在一起。每天说一些废话，她们都是一些没有智慧的女人，她们之中有些还比较善良，虽然没有太大的意思，但我还是愿意和她们接近。但是还有一些已经变得无比庸俗，就象过了30岁的小妇人一样……反正她们都完全没有办法和Ce相比，不用说相比了，我甚至不愿意把她们和Ce放在一起。

　　但是在那里没有一个玩伴是绝对不行的，我害怕一个人去吃饭，一个人在学校里出没。总之她们只是玩伴而已，我没有把她们看德太重。她们会经常讨论男人，她们也说到过他。有人说他的脸挺好看，但是更多的人说他难看。他的脸应该是男性化的脸，但是他瘦，腰细。他的动作就象一个女人一样。我想也许是因为这一点让她们都觉得他难看。但我总觉得他挺好看的……没有人对他感兴趣，她们喜欢酷的男人，但喜欢的绝对是完全表面的酷。她们希望自己的男友穿得象摇滚明星，会背几首所谓浪漫的诗，还要会哄她们开心，会陪他们玩……

　　而他不是那种人。我喜欢他穿的衣服，他有时会穿女人的衣服。我就看见过他穿一件绿色的毛衣，Ce也有一件，还是我和Ce一起买的。他的个子有些高，但是很瘦，那件毛衣穿在他身上就象一件短上衣一样，正好搭在他的皮带上。我知道他在毛衣里面什么都没有穿，我就喜欢这样穿，ce也喜欢……他穿那件毛衣很漂亮，他走路的时候，背后两根直直的骨头就不时地闪出，再加上他扭动的腰……我喜欢他走路的方式……

　　但是我从来就不敢和他走进，虽然我想接近他……我总是幻想着有一天他会自己发现我，发现我和别人不一样，发现我也喜欢贴身穿毛衣……有那么几次，我觉得他在看我。也许我应该也看他，但是我没有。我反而躲开了，我怕我是在自做多情。也许只要我当时没有走开，只要我看一看他，他便会走上前来，和我说话。然后他会发现我也喜欢贴身穿毛衣……也许那样我们就可以成为恋人，也许我们会相爱，爱得很深，也许还会结婚……但是我就是没有去看他，我反而装作完全没有发现他在看我，然后快步走开了……

　　后来我在秋天里，几乎一个星期里有三天都贴身穿毛衣。他肯定发现了。有一次在食堂，他还故意就坐在我的对面。而我却吓得连头都没有敢抬，饭没有吃几口就一个人走了……我害怕得太多……我害怕自己不够漂亮，我的轮廓那么的浅，我不敢想象把自己平淡的眼睛和他那双幽深的眼睛放在一起。我怕自己太胖，我害怕自己和他骨感十足的身体在一起会显得臃肿。我害怕自己太平庸，我害怕他比我看过更多的书，我害怕他懂得更多艺术，我害怕他会觉得我是个平庸的人……我害怕太多……我那时多么希望我自己是Ce，是完美的Ce。我总想如果我是Ce，我就会看他的，不会逃避他……但我不是Ce……反正我就是一个自卑的可怜鬼，他应该比我大两岁，我才上大二，他就再也没有在学校里出现过了……

　　我想他是我唯一喜欢过的男人……也许我没有走进他是对的，也许他并没有我想象得那样好，也只不过是一个平庸的人……算了，只不过想让自己好受一点而已……

　　我总是在想我的性格会不会有些问题呢？其实对Ce也是这样……我记得有一次我病了。ce就坐在我旁边，我却不敢告诉她。我从中午就开始不舒服，感觉就象有人在我的脑子里炸爆米花……我现在都记得那感觉，感觉脑袋就要炸开了，是那么希望有一块冰，或者是能泡在水中。我却还装作没有事，我还象平常一样，直直地坐着，听课、看书……一直坚持到放学。家里也没有人，爸爸出差去了。我一个人在家里连医院都没有去，喝了一大杯水就睡了……第二天Ce打了电话，她说她是逃出来打的电话。她问我怎么样了，是否有事。我那时头还是昏的，但我还是说没有事，只是早上一时忘了起床，起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就干脆没有去学校。她却说没有事就好，还说既然已经逃了出来就一起去玩。我竟然也答应了，陪她去了商场，陪她买了那件绿色的毛衣……后来她又来了我家，我还给她做饭吃……

　　而Ce生病就不同了，她不会掩饰，而我又是那么关心她。她有一次不舒服，发烧，我很快就发现了。我举手说Ce病了，但是可恶的老师说，马上就要下课了，有什么事下课再说。我气极了，便扶着ce冲了出去，不仅冲出了教室，还冲出了校门。但ce说她不想去医院，我就带她去了公园的湖边。她又说她想Ct，我就拿了她的钥匙去了她家。又把Ct带到了她身边。中途我路过了一家水果店，我还给了买了一串漂亮的葡萄……那串葡萄最后差不多都被Ct吃了。Ce还说，ct是多么可怜，它每天都独自在家里，没有人陪他玩……她还说Ct和一个5岁的孩子一样聪明，还很善良……我就听她说，还买冷饮放在她头上，给她降温。她望着我说，你真好，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还有Ct对我好……有她那一句话，我就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现在想起她的那一句话还是觉得很感人。确实，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太多东西是可以信任的。有时会连自己都不敢信任，如果她说的那句话是真的，那我会尽最大的努力来回报她对我的信任。

　　我生病的时候，有些抱怨Ce。我抱怨她为什么没有注意到我不舒服。但是我装得那么健康，怎么能抱怨她看不出来呢？我只是害怕她不会向我照顾她那样照顾我……

　　我就是一个自卑的可怜鬼，这确实让我错过了很多东西。也许如果我生病的时候没有掩饰，Ce就会细心地照顾我，就象我照顾她一样……那该是多么好呀！还有那个贴身穿毛衣的男人……

　　算了……我已经写了这么多……

　　****.7.9　晴

　　今天我去了Mickey的幼儿园，以前因为不想和老师说话，我从来都没有在那里久留。只是接了Mickey，而今天我故意去早了一些。我想看看Mickey在幼儿园里过得是怎样的生活。

　　他的那个班有四个老师，两个生活老师和两个教学老师。我去的时候他们在唱一首歌，Mickey背对着我，没有看到我来了。他显然不喜欢那首歌，一直低着头。

　　他们唱完了，我才进去。Mickey看到我来很高兴。他忙去一个小桌上拿了一张画给我看，他画的是一棵斑马树！一棵漂亮的斑马树！他画得是那么地认真，每一片树叶都画得那么认真，他甚至画出了斑马耳朵上的小绒毛……

　　那个老师对我说，他画得挺好，就是颜色单调了一点儿。她懂什么呀？这是斑马的颜色，黑和白，最优雅的颜色。

　　在回去的路上，我们走得很慢。我问他在幼儿园里觉得怎么样？老师好不好？

　　他说："我也说不清楚，没有什么感觉。"

　　我又问他为什么没有感觉，他说他也不知道。他这样说，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样再继续问下去……

　　也许他不适合在幼儿园里，而上完了幼儿园又要去上小学……当然还有可怕的高中。我是因为有了Ce才能度过那三年，而毕竟Ce是难得遇见的。如果Mickey到了高中，而没有一个象ce那样的朋友，他该怎么办呢？

　　我又想起了没有止境的课程，那么多……我不知道如果到了Mickey上高中的时候还和我那时的情况一样，他会怎样面对呢？我想要Mickey走一条不同的路，但是不同的路并不多，这会牵扯到太多问题。我想要Mickey成为一个诗人，但是不想让他变成一个穷困潦倒的诗人，到了死后几十年才被人承认……我觉得我得为，Mickey的未来着想了，但是我是个连自己的前途都无法掌握的人，怎么能为别人考虑未来呢？

　　我看得出来，Mickey并不喜欢幼儿园。但是我又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

　　困难！

　　我喜欢Mickey画的斑马树，我会把它一直留在身边的……(未完待续)